攀登启孜峰

从西藏回来已有半年多了。朋友约稿,让写写启孜峰。事情有些突然,一时不知如何下笔  

启孜峰坐落于拉萨以东约100公里的羊八井,属念青唐古拉山脉,海拔6206米。在攀登启孜之前,曾去过四川的雪宝顶和青海的玉珠峰。印象里,雪宝顶湿润而刚烈,象四川的辣妹子;玉珠峰干燥而浑厚,象西北的硬汉。启孜峰似乎介于两者之间。

原本是要登慕士塔格峰的。由于资金和气候的原因,放弃了。我们是一支学生登山队,缺少资金,装备也十分简陋。前年登玉珠峰,全队11人只有一双高山靴,雪套都是自己做的,必卖的装备全是户外用品店里最底档的货色。记得第一次和“绿野”的朋友去爬小五台,他们的装备让我看得眼里直冒火。

登协的马哥是个文质彬彬的登山专家,建议我们去启孜峰,还介绍了尼玛。尼玛次仁,奥索卡登山学校的校长,会四国语言,高个子,卷发,黑皮肤,眼睛闪着藏人特有的光芒。去年六月他去法国,路过北京,彼此匆匆见了一面,简单介绍了启孜的情况,并约定一个月后拉萨相见。

作为民间的登山团体最困难的就是筹集资金。为了攀登启孜峰,队员们四处奔波,寻求赞助,几乎跑断了腿。已经是六月了,事情没有一点着落,大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经校党委书记冯培和校友联谊会的杨主任的介绍,我们认识了锡华企业的老总张杰廷。张杰廷先生是北工大83级的校友,一位在教育方面有着远见卓识的优秀的教育家和企业家。详细了解了工大登山队成长过程和攀登启孜峰的准备工作之后,在张先生热情支持下,锡华企业向工大登山队提供5万元赞助。

一年的刻苦训练,计划和准备,队伍终于出发了。

进藏的路漫长而艰辛。为了节省开支,从北京到格尔木三天两宿全队一律“板儿座”。好在都是年轻人,打打闹闹也就把时间打发掉了。车窗外的风景象老北京的拉洋片,一会儿一换,越往西越荒凉。到了格尔木,马不停蹄又转车去拉萨。说好一天一宿的路,结果走了两天一宿。夜过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米,风雪交加。一名队员睡觉时忘了关车窗,给的预防感冒药又不吃,偷偷藏起来,结果发起了高烧,到达拉萨就住进了医院——高山肺水肿!另一个队员,短衣短裤逛拉萨夜市,怎么劝都不听,回来也病到了。这批队员年龄不过20岁,除了我和副队长白永刚,都是第一次上高原,缺少经验。不过经历了这两件事,他们成熟了起来。

藏人登山,全凭直觉和经验,从不研究什么地图、照片和数字。西藏登协给我们提供的唯一一张启孜的照片还是错的。幸好离开拉萨的前一天,尼玛回来了,答应找一名向导随第二批队员进山。

进山的路原本是很好走的,卡车可以从拉萨一直开到启孜峰脚下海拔4300米的尼姑庙。不巧的是道路翻修,不通车,只能绕道。拉萨的7、8月份正是旅游的黄金时段,车费涨到了天价!我们只好向一名队员的父亲在拉萨的老朋友求助——得到一辆免费的小面包。小面包车到了羊八井不肯再往前走了,剩下的土路只好自己去想办法。当地人听说有人雇车上山,瞪大了眼珠等着宰我们一刀——15公里路居然要300元车费。大家纷纷去路上截车。可是,当地人把愿意载我们的司机都赶跑了。好不容易拦下一个四川人开的卡车,是武警的牌照,当地人不敢阻拦。车开了一半,下起了大雨。司机却不走了,声称没油了。我一咬牙,钻进路边藏人的帐子。等租好车回来,四川司机正在向队员们要车钱。我掏出钞票,打算让他走人。可是看到队员恢恢的眼神,心里一沉,马上就要登山了,却这样被人欺负,还有什么信心可言。便抄起冰镐,告诉司机一分钱也没有!所有的眼睛都紧张地看着我们两人。几分钟后,四川人慢慢向后退去,消失在雨中。

尼姑庙坐落在启孜峰下一个向阳的山坡上,由一个个尼姑居住的小房子围绕着一座大庙堂形成的,看上去和藏人居住的村落没有什么差别。尼姑居住的房子和生活费用全部由她们的家人修建和提供的。藏人信佛,家里孩子多,就一定送一个出去专职供奉佛——当喇嘛或尼姑。家里有人出家,就会受到全村人的尊重。这里的尼姑大约有50人,有的是自己出来的,有的是家人送来的。由于地处高海拔,远离人烟,气候寒冷、潮湿,尼姑的生活十分清苦。

尼姑庙下面是一片水草肥美,景色迷人的草原,属羊八井镇嘎咯乡。我们到达时,正赶上嘎咯乡的牧民在这里举办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藏民们穿着节日盛装,聚集在一起,载歌载舞,赛马,摔跤,吃手扒肉,喝青稞酒,热闹,好看,别有一番情趣。

尼姑庙往上便没有路了,全是缓慢的碎石坡。我们雇了20名年轻强壮的尼姑搬运物资。每到一块较平坦的地方,尼姑们就停下来,说这里就是营地。凭借经验,我们坚持向上一直走到海拔5300米的一块平台才停下来。这里是理想的登山营地:平坦、开阔、背风,水源充沛,而且靠近雪线。

送走了尼姑,赶紧搭帐篷,挖排水沟,整理物资。带来的鸡蛋被四川司机开车轧了一半,打开一看,只破了三个,真是万幸。可是,大米却被汽油浸了。到了晚上,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了。一名队员有点虚脱,煮了一点粥加了许多葡萄糖,看着他慢慢喝下。这种时候是不能吃硬东西的。夜里我和他都没有睡好。出发的时候全队七个人,现在只剩下四个了,如果明天他的病情恶化,必须送下山,整个计划就要告吹。从北京到这里,一路上总是不顺,心头象压了一块铅。外面下起了大雪,隔两个小时就要清理一次,以免帐篷被压塌。

第二天,雪更大了。病员却康复了。下午,趁着风雪的间歇上山探路。4个人分成三组,一直爬到海拔5500米的地方。这次探路很彻底,发现了一条新路线:在营地左侧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条突出的碎石坡直插到雪线上面海拔5500米的雪原,雪原的坡度在20度左右,一直延伸到主峰。这条路既安全又好走,大家决定由此登山。

第三天,上山建C1。风雪太大,只爬到海拔5700米的高度,将物资贮藏好就匆忙撤下来。

大雪一连下了四天。

第五天的中午,正准备上山。突然,雾气里钻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藏族汉子。原来第二批队员赶到了。黑脸的藏族汉子是尼玛给我们找的高山向导——开村。开村在登山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三上珠峰,两次登顶,对启孜也很熟悉。第二批上山的人除了原来留在拉萨养病的三名队员,还有前两天才从北京飞来的陈杰和桑温特拉萨分店的于老板。陈杰是北京民间登山圈里实力派人物,曾登过玉珠,只是刚到,身体还没有调整过来。于勤是南京一所大学教摄影的教师,幽默、风趣,虽然没有登过雪山,确是一位老西藏了,来到海拔5300米的大本营活跃得象只猴子。

第二批队员的来到不仅鼓舞了全队的士气,还带来了好的天气。第六天的中午,天气完全放晴。陈杰留守大本营。其余人员沿着原来的路线到达海拔5900米,建立了C1。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顶峰就在眼前。

 

启孜峰最难的路段就是爬主峰。启孜的主峰高约300米,由东向西形成一个三角形扇面。传统的登主峰路线是走东山脊。山脊很窄,南面是60度以上的雪坡,容易产生雪崩和滑坠;北面是风化的雪檐,随时都会塌方,雪檐下是直立的石壁。为了安全,我们沿东山脊铺设了300米路绳。300米的路竟爬了整整四个半小时!中午12时30分,A组五名队员登上顶峰。欢呼,拥抱,大家举起队旗拍照。这批队员只有19岁,大多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现在却站在了海拔6200米的雪山之颠。这对他们简直是一场梦。我急忙打开对讲机与山下联系,大本营的朋友们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一切。

站在雪山顶上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身体的周围,甚至脚下都是蓝色。那是一种穿透心骨的空旷。

早上,躺在暖暖的羽绒睡袋里,仿佛还被顶峰的兰色包裹着。一睁眼,外面下起了大雪。心一下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天气B组是无法登顶的。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声音。经过商量,决定让B组在C1等一等再说。听声音是陈杰,看来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昨天下山时,看到陈杰一个人远远落在B组的后面,还在替他担心。

雪开始小了,B组却犹豫起来。原来何倩的身体不太妙。昨天下午,上到C1何倩就开始呕吐,一夜没吃没睡,胃都吐空了,现在吐的都是黄水。B组的队员们很担心,经验丰富的开村却认为可以带何倩上。何倩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为了参加这次活动,她曾经绝食了三天,终于征得了父母的同意。进山以来,每上一个高度,她都有不同程度的高山反应,却都挺过来了,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小姑娘。我拿起对讲机,让何倩讲话。何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坚决要求登顶。

B组冒着风雪出发了。何倩出发了。

 

大本营,昨天登顶的队员们站在风雪里,似乎忘记了疲劳,静静等侯着。中午12时,步话机里传来了消息:B组全员登上顶峰。

雪山站在那个高度。但人不必去仰望她。勇敢、严谨、富于探索精神和坚持不懈,比雪山更高。

……

 

卡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着。启孜的身影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队员的眼牟里映射出远方的灯火。

又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北大的曹俊,自由登山家陈俊池,西藏登协的高主任,尼玛,藏队的旺加,还有桑温特的朋友们……。

高原的阳光是那样温和而透明。蓝天白云下的拉萨充满了柔情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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